每个人的心里都该有一株莲|新潮文学·飙搏万里
2026-08-10 20:13  来源:交汇点新闻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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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 飙搏万里

《清静经》云:“夫道者,有清有浊,有动有静。”若有所悟。“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宋人周敦颐的这个句子熟得不能再熟,可此刻对着满池的莲花,才真正觉出它的好。菊是隐士,牡丹是富贵者,而莲是君子。三种花,三种人生选择:陶渊明采菊东篱,是避世;世人爱牡丹,是趋俗;周敦颐爱莲,是入世而守节,身处泥淖却不染尘埃。这番寄托,让一株水中的花,有了千钧的分量。

莲在中国,实在是最古老的花了。早在《诗经》里,便有了“山有扶苏,隰有荷华”的句子;《楚辞》中屈原也说“制芰荷以为衣兮”,竟要以莲花做衣裳,可见爱之深。那时的莲,还只是莲,美则美矣,尚未负载太多的人间意义。后来佛教东来,莲便有了另一重身份。佛和菩萨或坐或站,都在莲台之上,在众花之中选取莲作为佛门圣物,大概是因为它从淤泥中生长,却开出不染的花——这淤泥好比烦恼的人间,那清水恰似清凉的境界。

然而真正将莲的地位推至极处的,还是周敦颐那篇不足两百字的《爱莲说》。在他之前,唐人写莲,多取其“清净心”。孟浩然说“看取莲花净,应知不染心”,白居易说“似彼白莲花,在水不著水”,都是讲内心不被外物所扰。到了周敦颐手里,“出淤泥而不染”之外,又添了“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”——这便不只是清净,更是儒家的中正仁义了。从此,莲正式成为“花之君子”。

视觉中国供图

莲的妙处,还在于它不只有一种面孔。在文人那里,它是君子;在情人那里,它又是相思。南朝乐府《西洲曲》里写道:“采莲南塘秋,莲花过人头。低头弄莲子,莲子清如水。”“莲子”谐音“怜子”,“清”谐音“情”,借莲说爱,婉转得很。莲与“怜”同音,与“廉”也同音——前者是爱情,后者是品格,一字之差,竟将人间的深情与高洁都收尽了。更有那汉乐府《江南》,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”,采莲的欢歌里,有青春的蓬勃,有生活的热气。一株莲,从庙堂到江湖,从君子到情人,从清净的佛国到热闹的人间,竟能承载这许多,真叫人叹服。

我想起许多年后,朱自清在月下走过荷塘,说“热闹是它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”;季羡林在北大燕园投下莲子,看着嫩芽从淤泥中钻出。每一代人都在莲中看见自己。莲从不言语,只是年复一年地开,从《诗经》的年代一直开到现在。它在淤泥里扎根,在清波中绽放,不因生于浊世而自弃,也不因亭亭净植而自矜。这大约便是君子之风了——不是远离尘嚣的孤高,而是在尘嚣中守住本心的笃定。

夕阳西下,池中的莲渐渐笼上一层暖黄的光。我忽然觉得,每个人的心里都该有一株莲。外面的世界再喧嚣,只要那株莲还在,便能“出淤泥而不染”,便能“香远益清”。莲生于水,却高于水;人生于世,是否也能如此?

暮色渐浓,我转身离去,身后是一池静静的莲。它们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不言,不语,却已说了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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